Nearly 90% Protein Knockdown — and It Still Lost: The Real Deciding Factor Behind Ionis, Alnylam, and ATTR Cardiomyopathy
In July 2026, Ionis and AstraZeneca's eplontersen missed the primary endpoint in CARDIO-TTRansform, the largest-ever ATTR cardiomyopathy trial — even though it lowers the disease-causing protein by nearly 90%. Two years earlier, rival Alnylam's vutrisiran won a much smaller trial using a strikingly similar strategy. This episode unpacks why: it wasn't that the antisense (ASO) approach is weaker than RNAi — in comparable patients the two drugs perform almost identically. The real deciding factor was patient mix and a steadily rising standard of care. Because most CARDIO-TTRansform patients were already on a TTR stabilizer, the added benefit of silencing was diluted to the point of statistical insignificance. It's a case study in a broader paradox of drug development: every success raises the bar, making the next one harder to prove.
Watch the full video [Narrated by me in Mandarin]: https://youtu.be/PlJaAyogR58
The full article below is in Traditional Chinese.
Below is a full blog of my script article for the video [in traditional Chinese].
降蛋白近九成,為什麼還是輸了?|Ionis、Alnylam 與 ATTR 心肌病背後真正的勝負手
视频链接: https://youtu.be/PlJaAyogR58
就在不久前,2026 年 7 月 9 日,Ionis 和阿斯利康公佈了一個不少人沒料到的結果:他們的新藥 eplontersen(商品名 Wainua),明明能把目標蛋白壓低八九成,卻在史上規模最大的同類心臟病臨床試驗中,沒能達到主要終點。而做同一個病的老對手 Alnylam,兩年前用的幾乎是同一套策略——同樣從源頭去降那個蛋白——卻在一個規模小得多的試驗裡,穩穩達到了主要終點。
說起 Ionis 和 Alnylam,這是小核酸藥物領域真正的一對雙雄:一個主攻反義寡核苷酸、也就是 ASO,一個主攻 RNA 干擾、也就是 RNAi——兩套截然不同的分子手法,衝的卻是同一個目標:從源頭把那個蛋白摁下去。這一次,兩家又在同一種心臟病上,正面撞到了一起。
同樣是把那個蛋白降下來的思路,為什麼一個成了、一個沒成?今天我們就把這兩個試驗攤開,一步步看清楚。你會發現,真正決定勝負的,往往不是藥本身,而是第三個幾乎全程沒有露臉的角色。我們從頭講起。
一種絕症,兩條路線,兩個宿敵
先說這個病,叫轉甲狀腺素蛋白心肌病,英文縮寫 ATTR-CM。
我們身體裡有一種蛋白叫 TTR,中文叫轉甲狀腺素蛋白,主要由肝臟生產。它平時的工作,是在血液裡當"運輸車",把甲狀腺素和維生素 A 送到全身各處。而要幹好這份差事,它必須保持正確的形狀——由四個亞基穩穩地拼在一起。正常狀態下,它就是這樣一個穩定結構,安安穩穩地工作。而這個"正確的形狀"一旦保不住,麻煩就來了。有兩種原因會讓它散架:一種是基因突變,讓這個結構天生就不夠牢固;另一種更常見,是單純的衰老——哪怕結構本來正常,幾十年下來也會慢慢失穩。而四個亞基一旦散成單個,蛋白就會錯誤摺疊、變得很黏,像澱粉一樣一層層沉積在心臟裡,把心肌泡硬、泡厚,最後拖向心力衰竭。說白了,這個病就兩件事:蛋白不穩定,加上沉積得太多。在很長一段時間裡,它幾乎無藥可治。
對付它,歷史上出現了兩條思路,正好對應剛才那兩件事。要說清楚的是,這兩條與其說是二選一,不如說是衝著同一個敵人、下手在不同環節——既能各自上陣,也能一起聯手。
第一條,叫穩定劑,針對的是"不穩定",下手在下游——管的是已經造出來、正在血液裡的那批蛋白。用一個藥物結合上去,把這個四亞基結構牢牢穩住,讓它不再散開、不再沉積。這條路上有兩位重量級選手:輝瑞的 tafamidis,2019 年獲批,是全世界第一個正式治療這個心臟病的藥——順帶一提,這藥其實不是輝瑞自己做出來的,源頭是 Scripps 研究所 Jeffery Kelly 實驗室,由他參與創辦的 FoldRx 公司一路推進,輝瑞在 2010 年把 FoldRx 收購、才拿到了它;還有 BridgeBio 的 acoramidis,2024 年 11 月獲批,號稱能實現接近完全、也就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穩定。
第二條思路更進一步,叫 RNA 沉默,或者叫敲低,下手在上游,針對的是"太多蛋白"。這裡要多說一句:穩定劑再好,也沒法把 100% 的 TTR 都穩住,總有一小部分會漏掉、照樣散開;而血裡的 TTR 越多,漏掉的絕對量就越大,穩定劑的效果就越打折扣——蛋白基數太高的時候,光靠"穩",可能還是壓不住病。所以,直接從源頭把產量降下來,就成了另一條繞不開的思路:與其等蛋白散開,不如讓肝臟少生產 TTR,血裡的量少了,能沉積的自然就少。這裡有個關鍵點:這類藥並不區分突變型和正常型,而是把兩種 TTR 的產量一起壓下來。這一點很重要,因為大多數心肌病患者其實是"野生型",也就是根本沒有突變、純粹是正常蛋白老化失穩的——所以只有連正常蛋白一起降,才治得好。
說到這你可能已經看出來了:這兩條路其實是遞進、互補的——沉默劑在上游把量壓下來,穩定劑在下游把剩下的穩住,量少了、又穩住了,病才算摁得最死。也正因為它們能疊加,才引出了後面那個關鍵問題:如果一個人已經在用穩定劑,再加上沉默劑,還能多擠出多少好處?記住這個問題,它就是今天整個故事的勝負手。
回到檯面上。走"沉默"這條路的,正是我們今天的兩位主角:Ionis 的反義寡核苷酸藥物 eplontersen,走的是 ASO 技術;以及 Alnylam 的小干擾 RNA 藥物 vutrisiran,走的是 RNAi 技術。
再說這兩位主角背後的恩怨。這兩家的較量,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——早在 2018 年,他們就在 TTR 引起的神經病變領域正面交過手:那一年,Alnylam 的 patisiran 和 Ionis 的 inotersen 前後腳獲批。如今戰場只是搬到了更大、更兇險的心肌病。
而這一次,Ionis 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。eplontersen 在心血管領域的開發和商業化,是由製藥巨頭阿斯利康主導的。2021 年,兩家達成合作。正是這樣一家大藥廠的執行力,才撐得起一個招募一千四百多人、橫跨二十個國家、一百三十個研究中心的龐大試驗。所以當挑戰者帶著"史上最大試驗"的名號入場時,它是真的信心滿滿。
先鎖勝局的一方,與命運早已寫定的挑戰者
我們先看贏的那一方。
2024 年 6 月,Alnylam 公佈了 vutrisiran 關鍵試驗 HELIOS-B 的頂線結果。這個試驗一共隨機入組了大約 655 名病人,主要終點在 36 個月評估全因死亡和復發心血管事件。結果是全線告捷——無論是整體人群還是單藥人群,無論是主要終點還是全部次要終點,統統達標。整體人群裡,主要終點的風險比是 0.72,把死亡和心血管事件的風險降了將近三成,統計學上非常紮實。給藥方式呢,一年只打四針,每三個月一次。
換句話說,早在 2024 年年中,這場商業競賽的勝負其實就已經定了——Alnylam 會先一步走向市場。到 2025 年 3 月,vutrisiran 正式拿下了心肌病這個適應症。
那再看挑戰者這一邊。CARDIO-TTRansform,一千四百三十二人,阿斯利康親自操盤執行。給藥是每四周一次,月度注射,而且它降 TTR 蛋白的幅度甚至更狠,能達到百分之八十到九十。主要終點看的是一百四十週之內(約 35 個月),心血管死亡加上反覆發生的心血管事件。
紙面上,這幾乎是一場必贏的仗。更大、更狠。
然而 2026 年 7 月,結果揭曉:未達主要終點。
蛋白降得更狠,病人招得更多,結果反而輸了。所以第一個跳出來的解釋非常自然——是不是反義寡核苷酸這條路,本來就不如小干擾 RNA?是不是 ASO 分子,天生就比 siRNA 弱一檔?
這個解釋聽起來很合理。但它是錯的。
真正的原因不在分子,而在人群和標準治療
如果 ASO 真的弱一檔,那應該在兩個地方露出馬腳:一是把蛋白降下去的力度,二是在同類病人身上的效果強度。可這兩處,ASO 都沒輸。
先看降蛋白。兩條路線把 TTR 打下去的幅度,都在百分之八十的量級,eplontersen 甚至能到九十。也就是說,"把致病蛋白清掉"這件最本職的工作,ASO 幹得一點不差,甚至更漂亮。
再看效果強度。我們去比兩個試驗裡都不用穩定劑的那部分病人——也就是"單藥人群"。vutrisiran 在單藥人群裡的風險比是 0.67,eplontersen 在單藥人群裡是 0.71。你看,這兩個數字幾乎是貼在一起的。如果分子本身真的差一個檔次,這兩個數應該明顯拉開。可它們幾乎一樣。所以"藥不行"這個答案,我們可以正式劃掉了。
那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麼?答案是兩個詞:人群配比,和不斷抬高的標準治療。
關鍵在於,這兩個藥都是加在標準治療之上用的。設想一個病人,他本來就在吃穩定劑——他的 TTR 已經被穩住,沉積已經大大放緩了。這時候你再給他加一個減少產量的沉默劑,在短短兩三年的試驗窗口裡,"加了"和"沒加"這兩組人,在死亡率上,你很難拉出一個巨大的差別。藥是有效的,但這份額外的好處,被底下已經在起作用的穩定劑給稀釋掉了。
而試驗的主要終點,是拿整體人群來判定的。於是整體成績好不好,就取決於一件事:你招進來的病人裡,"本來就在用穩定劑的"和"沒用穩定劑的",各佔多少。
這就是兩個試驗命運分野的地方。CARDIO-TTRansform 裡,基線就有 57% 的病人在用穩定劑;再算上試驗期間陸續加用的,最後八成人都用過穩定劑,真正全程單藥的不到兩成。稀釋效應就這麼重,整體被拖到不顯著——在用穩定劑的人身上,幾乎看不到額外的好處。而 HELIOS-B 裡,基線只有大約四成的人在用穩定劑,剩下六成是單藥。用穩定劑的人少,稀釋輕,那部分真實的療效就頂了上來,整體人群也就順利達標。一句話:同樣的坑,Alnylam 靠人群配比躲了過去,Ionis 沒能兜住。
那 CARDIO-TTRansform 裡,這八成是怎麼堆起來的?分兩頭看。基線那 57%,來自 CARDIO 的招募時機——它在 2019 到 2023 招人,而 tafamidis 2019 就獲批、很快成了標準治療,所以病人進組時大多已經在用。而試驗期間又加進來的那 24%,有一個關鍵細節:它在用藥組和安慰劑組幾乎一樣多。也就是說,這不是"療效差的人偷偷換藥去自救",而是整個背景治療的水準在這幾年裡一起往上抬——但不管哪種,新藥能證明自己的空間都被擠沒了。至於那款更強的 acoramidis,2024 年底才獲批、CARDIO 早已招募完,只是後段少數人的事,影響有限。
所以,這款藥其實不是在跟安慰劑比。它是在跟一個早已被穩定劑墊高了的標準治療比。這,才是那個全程幾乎沒露臉的第三個角色——那條早已被穩定劑墊得很高的治療標準。也就是說,在 Ionis 下場的時候,門檻本來就已經很高了。
當然,以上是目前公開證據最支持的解釋,不是蓋棺定論。穩定劑稀釋、人群配比,是從頂層數據和亞組的方向裡推出來的判斷;完整的答案,要等 2026 年 8 月的歐洲心臟病學會年會,把全部數據攤開之後才能下。我們現在看到的,是趨勢,不是終審判決。
從一次失敗,到一條行業規律
那這場失利,到底意味著什麼?說說我的一點淺見。
第一,單藥人群裡那個 0.71 的陽性信號,說明這不是全盤皆輸。它可能給 Ionis 和阿斯利康留下了一個單藥細分市場的策略空間,接下來監管怎麼表態,值得緊盯。
第二,就算這次輸了,只要將來這個適應症還能獲批,eplontersen 也不會被 Alnylam 的 vutrisiran 完全擠出市場。它手裡還有兩張牌:一是注射方式——它是預充式自動注射器,病人可以自己在家打,而 vutrisiran 通常得到診所、由醫護來注射;二是價格——已經有衛生經濟學評估認為,eplontersen 跟 vutrisiran 療效相當、但花費更低。當然,這兩點都有個大前提:它得先拿到 ATTR-CM 這個適應症的批准——而在這次失利之後,暫時還是一個問號。
第三,完整數據 8 月才揭曉,我們拭目以待。
但如果我們把鏡頭再拉遠一點,這個故事其實在講一條更大的規律。在不斷改善的標準治療之上,創新最大的悖論就是——每一次成功,都會讓下一次成功,變得更難。先行者把及格線抬得越高,後來者哪怕手裡的分子一樣強,也可能在整體人群裡被稀釋,在統計學上過不了那道線。當然,對於那些還無藥可治的領域,第一個吃螃蟹的藥,並不受這條規律的約束。你在別的地方也見過它:他汀把血脂降下來之後,任何一個想"再多降一點"的新藥,都得面對一條已經被大幅拉低的基線;腫瘤領域裡那些聯合用藥的試驗,也要在已經很強的標準方案之上,再艱難地證明自己那一點額外的價值。
如果你是 Ionis 和阿斯利康,你會賭那個單藥細分市場,還是乾脆認栽?歡迎在評論區分享你的看法。完整數據將在 8 月的 ESC 大會揭曉,屆時我會再做一期解讀。